多次零包贩毒应否一律认定为情节严重

零包贩毒因在毒品携带、运输、交易等环节采取短平快的运作模式，加之即贩即吸、量小隐蔽的特征，给犯罪的侦破带来了严峻挑战，现已成为毒品治理的重点对象。正是由于零包贩毒的隐蔽性强，不易被察觉，许多毒贩都拥有多次零包贩毒的经历。加大对于多次零包贩毒的处罚力度合理且必要，但多次零包贩毒是否一律构成情节严重？如何准确理解“多次”与“情节严重”的关系，成为破解贩卖毒品罪“情节严重”适用难题的关键。

[ 情节严重的理解之争 ] .

《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以下简称《刑法》）对于贩卖毒品的行为，采取的是不问数量一律入罪的立场，因此量少的零包贩毒行为也构成贩卖毒品罪。《刑法》第347条第4款规定，走私、贩卖、运输、制造鸦片不满200克、海洛因或者甲基苯丙胺不满10克或者其他少量毒品的，处3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并处罚金，情节严重的，处3年以上7年以下有期徒刑，并处罚金。该款规定一方面承接《刑法》第347条第2、3款，搭建了贩卖毒品罪的量刑阶梯，另一方面细化出两档法定刑，以避免一些贩毒数量虽少但是情节严重的毒贩受到的处罚过轻。

不过该款规定未释明多次贩毒和情节严重的关系，实践中须依据司法解释来进行把握。2000年，最高人民法院发布的《关于审理毒品案件定罪量刑标准有关问题的解释》规定，多次贩卖毒品或者向多人贩卖毒品的，可以认定为贩卖毒品罪中的情节严重。2016年，最高人民法院发布《关于审理毒品犯罪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变“可以”为“应当”，只要多次贩毒或者向多人贩毒，即应认定为《刑法》第347条第4款所称情节严重。

对于“多次”，一些地方出台的量刑指导意见将其定为3次。是否零包贩毒满3次就属于情节严重，笔者认为不能一概而论。《关于审理毒品案件定罪量刑标准有关问题的解释》同时列举出另外几种应当被认定为“情节严重”的情形，包括在戒毒场所、监管场所贩卖毒品的；向在校学生贩卖毒品的；组织、利用残疾人、严重疾病患者、怀孕或者正在哺乳自己婴儿的妇女走私、贩卖、运输、制造毒品的；国家工作人员走私、贩卖、运输、制造毒品的。这些情形都是因为有特定的身份或场所而被规定为情节严重，可多次贩毒却不存在特定因素，完全是量变造成的质变。罪量不断叠加最终质变的过程并不存在一个明确的临界点，究竟达到什么程度才应当被视作情节严重需要主观把控，多次（3次）贩毒即情节严重的规定仅是一种以方便实操为导向的手段，并不具备天然合理性，仍有完善的空间。

[ 情节严重的综合认定 ] .

笔者认为，对于《刑法》第347条第4款情节严重的规定，不能机械化认定，而是应该全盘考量案情，结合各方面因素进行综合认定。主要理由如下：

第一，坚守罪刑相适应基本原则。罪刑相适应原则是我国《刑法》基本原则，罪刑相适应的含义，就是刑罚之轻重需要同被告人所犯罪之轻重相适应，简言之即罪当其罚、罚当其罪。我国《刑法》出现多处“多次”的表述，有时作为入罪门槛，如盗窃罪；有时作为法定刑升格的条件，如抢劫罪。贩卖毒品罪里“多次”的作用属于后者，即法定刑升格的条件。贩卖毒品的危害在于毒品管理制度被破坏，毒品不受管制在市场内自由流通。行为人多次贩卖毒品，但是毒品总量小，在市场里流通的力量也弱，其对社会的危害程度并不当然比一次贩卖大量毒品严重。以鸦片为例，被告人一次贩卖100克鸦片，属于3年以下的情形，而被告人3次共贩卖1克鸦片，属情节严重的情形，应在3年以上7年以下的区间内量刑。罪刑失衡所造成的处罚漏洞可能导致毒品交易趋于集中。

第二，落实宽严相济刑事理念。宽严相济刑事理念贯彻刑事诉讼全过程，不仅起诉阶段应遵循，审判阶段也应遵循，不仅需要落实在轻罪案件当中，而且也需要落实在重罪案件当中。2023年最高人民法院印发的《昆明会议纪要》强调，要认真贯彻宽严相济刑事政策，在从严惩处的同时，做到宽以济严、宽严有度、罚当其罪。对于数量庞杂的零包贩毒案件，若是一刀切，不仅无益于实现刑罚的特殊预防目的，使得治罪与治理的天平失衡，刑法的教育、感化和人权保护功能失灵，而且也会导致刑法理论与司法实践的配合效果不佳，给监狱等刑罚执行机关带来较大的压力。综合认定并非是帮助犯罪分子逃避处罚，规制多次零包贩毒的行为并不只能依靠“情节严重”的适用，在基本刑档次内从重下判，尤其是加重罚金刑，也是宽严相济理念的体现。

第三，推进毒品治理工作向精细化转型。禁毒工作事关国家安危、民族兴衰、人民福祉，依法审理毒品案件，积极开展禁毒工作，是人民法院担负的重要职责使命。持续加强毒品案件审判规范化建设，不断提升禁毒综合治理效能，是办理毒品案件的工作重点。据《2025年最高人民法院工作报告》，2024年全国法院共审结涉毒品犯罪案件3.6万件，相较2016年下降69.4%。涉毒品犯罪案件总量减少是禁毒工作取得的直接成果，而案件量减少也为精细办案、提质增效创造了条件。多次零包贩毒的案件在认定是否情节严重的时候，不宜采取一刀切的做法，而应结合各方面因素进行综合认定，包括毒品的种类、毒品的纯度、贩卖的次数、贩卖的对象、毒品流向、危害后果等。需要注意在是否适用情节严重时考虑过的因素或情节，在后续量刑时不可重复评价。

本篇文章仅代表作者观点，不代表本报立场

（作者系四川省成都市成华区人民法院法官助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