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瘾最令人困惑的悖论在于,那些最显而易见的部分恰恰并不是最重要的,它们只是载体、是症状、是信使。真正的战场深藏在人的内在世界,那里有生命本身的空洞与疼痛,有人与自我、他人、世界关系的失联与断裂,还有存在意义的迷失。
戒瘾需要面对的是生命和人生
现代成瘾科学已经达成共识,成瘾物质或行为之所以能够“俘获”一个人,是因为它们精准击中了生命系统原有的脆弱点。成瘾表面上看是成瘾物质和成瘾行为所导致的,但从根本上看,成瘾是生命内在失衡的产物。在实际的戒毒场景中,当我们询问“为什么会成瘾”时,答案很少是“因为毒品太诱人”,而更多的是:“因为只有喝酒时,我才感觉不到持续的焦虑”“因为在游戏里,我终于能获得现实中没有的掌控感”“因为刷手机时,我才能暂时忘记自己有多孤独”……每一个成瘾行为背后,都有一个未被满足的正当需求,或一处未被疗愈的生命创伤。
成瘾填补了四种“生命空洞”
意义的空洞。奥地利心理学家维克多·弗兰克尔认为,人最根本的驱动力不是快乐,而是意义。当“为何而活”的答案模糊时,“如何活着”就会变得难以忍受。现代生活的碎片化、工具化加剧了这种意义危机。成瘾行为提供了一个廉价的替代方案,它将意义简化为即刻的神经刺激。多巴胺的分泌创造了“这很重要”的错觉,而大脑很快就学会了依赖这种化学骗局。于是,一个可悲的交换发生了——人们用生命的深度和广度,换取确定而短暂的电化学快感。
关系的空洞。人类本质上是关系性的存在。神经科学研究证实,健康的人际互动会激活大脑的奖赏回路,这是进化为鼓励人类合作与互助而设计的。但当真实的关系因种种原因无法建立或维持时,成瘾物和成瘾行为便成了“关系替代品”。酒精、毒品等成为“社交润滑剂”。这些替代品的问题在于它们只提供关系联结的表象却不要求真实的脆弱与付出,最终反而会加深人的孤立。成瘾者逐渐活在与物的关系中,却切断了与人的生命联结。
自我的空洞。“我是谁”这个根本问题在快速变化的现代社会变得尤为尖锐。当稳定的社会角色、家庭结构和文化传承被削弱,个体被迫自我建构身份,这对许多人来说是难以承受的。成瘾就此提供了“解决方案”:“我是个瘾君子”“我是个酒鬼”……这些身份虽然负面且痛苦,却比“我不知道自己是谁”的虚无感更容易承受。更微妙的是,在一些群体中,成瘾身份甚至可能带来某种归属感和叛逆的自我价值感。
应对的空洞。生命的历程不可能一帆风顺,而是荆棘密布。对于个人来说,痛苦、挫折、失落、焦虑、无聊、孤独是难以避免的。健康的心智可以发展出应对这些情绪的多元策略,如倾诉、表达、运动、创作、冥想、寻求支持等。但当这些心智功能因生命早期遭遇童年忽视、少年虐待等创伤性事件,或因简单的生活技能缺失而未能得到发展和成熟时,成瘾行为就成为原始的、便捷的情绪调节工具。每一次用物质或行为“解决”情绪问题,都是在强化大脑的神经回路:不适感→成瘾行为→暂时缓解,以至于不断重复循环。久而久之,这条神经通路变得如此强大,以至于其他更健康的应对策略被劫持和边缘化。个体实际上“忘记”了如何以其他方式面对生命的挑战。
四个维度开启生命重建
真正的戒瘾,必然是一场生命的重建。它不是简单地拿走什么,或是加上什么,而是精心构建一个不再需要成瘾的生命结构。
第一,重建意义系统。意义疗法认为,人不是追问“生命的意义是什么”,而是回答“生命向我提出了什么问题”。戒瘾中的意义重建,需要帮助成瘾者超越快感原则,发现内在价值,识别对自己真正重要的东西——也许是创造力,也许是服务他人,也许是爱与家庭,并将日常选择与这些深层价值对齐和一致。即使这样做会带来短期不适,也要坚持下去。将因戒断带来的痛苦视为成长的必要过程,而非单纯应予以避免的负面体验,从而明确自己想要活出的品质,然后落地、落细、落实,从小而可行的行动开始,一步步建构有意义的生活。
第二,修复关系生态。重建健康关系是戒瘾的核心,因为成瘾在关系中形成,也必须在关系中治愈。这一过程包括:修复与自我的关系——将自我对话从批判转向慈悲,学习以友善的态度面对自己的不完美。重建与他人的信任——通过一致的行动,修复破碎的关系,学习健康的边界和沟通。建立支持社群——寻找或创建能够提供接纳而非评判的环境,如戒瘾互助团体。发展服务能力——通过帮助他人,打破自我关注的循环,体验给予的满足感。神经科学发现,安全的人际联结能促进催产素的释放,这种激素本身就有助于减轻压力、降低对成瘾物质的渴求。
第三,重塑自我身份。学习说“我有成瘾的行为模式”而非“我是个瘾君子”,在行为和自我之间创造一个心理空间,将成瘾经历重新框定为生命旅程的一部分而非全部,发现其中的学习与成长。发展多元角色——通过新的活动、兴趣和社会参与,建构不依赖成瘾的自我认同。家庭系统治疗对此有深刻见解,它将心智视为由多个“部分”组成的家庭,成瘾部分往往是为了保护其他受伤部分而形成的极端角色。治疗的目标不是消灭这个部分,而是感谢它的保护意图,同时邀请它以更健康的方式参与内心生活。
第四,培养情绪调控力。发展更健康的情绪应对能力是重建生命的重要组成部分,情绪耐受力的核心是在刺激与反应之间创造选择的空间。有效的方法包括:正念觉察——学习不加评判地观察情绪和渴望,比如认识到“我有一个想吸食毒品的念头”不等于“我必须吸食”。痛苦耐受技能——发展危机时刻不诉诸成瘾行为的应对策略,如深呼吸、短暂脱离情境、使用感官安抚。情绪调节能力——学习识别、命名和调节情绪,理解情绪传递的信息而非被其控制。这些技能的终极目标是打破“不适感→成瘾行为”的自动反应和自动链接,恢复人在面对内在体验时的能动性。
当一个人不再将戒瘾视为“摆脱问题”,而是视为清醒地、有意识地构建自己生命的过程时,戒瘾过程中的每一次抵抗诱惑、每一次选择健康、每一次在渴望中保持清醒,都不再是一种惩罚,而是一种自主选择。真正的戒瘾,最终都不再是用虚假的解决方案回应生命的真实困境,而是鼓起勇气直面那些空洞和不适,一点一点地将其转化为生命的深度与广度。这条路不是从“成瘾”走向“正常”,而是从“虚假的存在”走向“真实的人生”。
(作者系江苏省戒毒管理局干部、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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